——「先鋒」之後的中國文壇 著名文學評論家•葛紅兵」 小說在中國現當代生活中曾經起過非常重要的作用，一篇小說發表全國震動的事在中國現當代社會生活史上並不鮮見。 但是，自上世紀90年代上半期先鋒小說式微之後，小說在當代中國的命運便似乎每況愈下了。 先鋒寫作衰微之後，中國小說似乎失去了前進方向。 一方面是文學刊物銷量銳減，紛紛改版改刊，另一方面是小說文體先鋒精神萎縮，寫作思想、技術上不思進取，二者構成了1990年代下半期及至新世紀以來中國文壇主流景觀。 先鋒寫作繼承了「五四」文學在思想和技術上雙重的創新意識，顛覆了中國文學代聖賢立言的思想道統以及以時間為本位的敘事文統，開創了中國文學在小說文體上自由自覺的新局面。 但是曾經的先鋒進入20世紀90年代後期便漸漸失了銳氣。 電視電影的招安，體制寫作的收編，各種獎項的眷顧之後，曾經的顛覆者成了害怕顛覆的人。 他們害怕因為不斷地改變自己而被人們說成不穩定、不成熟，他們害怕因為不斷探索而失去已經爭取到的讀者、編審、導演，他們為保住已經取得的市場而放棄了革新、突破、追求，相反他們採取了保持、穩定、固守的策略，曾經的顛覆者在今天已經成了需要固守、退卻的人。 李銳的《萬里無雲》對於當年他的《北京有個金太陽》來說無疑是重複的，雖然在藝術上更為精製，但精製的另一面是拘謹，作者的情感含量減少了，而思想上較早先的明確的啟蒙立場而言，現在變得曖昧模糊了；再例如《暗示》，雖然這部小說再次引起了批評界的關注，但比較於韓少功1985年的《爸爸爸》、《女女女》，其探索的意義可說是微不足道。 由此，1999年我和幾個朋友提出了「後先鋒寫作」的概念，是年《青年文學》、《作家》等聯合推出「後先鋒」專欄，發表大量新銳作家作品，我、謝有順、施戰軍、梁燕萍等先後發表文章對「後先鋒小說思潮」進行了理論界定和評說。 時隔4年，當年在後先鋒陣營中初發小說的朋友們，許多已是當今文壇知名人物。 回想起來，當年我們「先鋒之後中國文學如何自處？」的提問並非空穴來風。 先鋒寫作20世紀90年代後創造力衰頹，很顯然「後先鋒」的出場對於這種局面是一種適時的反動，後先鋒的使命是在精神上將文學的先鋒立場貫徹到底。 先鋒性永遠是文學不可或缺的基石。 人類對已有的一切的滿足是相對的。 而不滿卻是絕對的；人類對現狀的認可是暫時的，而對未來的企盼則是永恆的；人類對社會生活的認同是有限的，而對社會生活的批判卻是無限的。 這是先鋒思想存在的依據。 文學為人類提供審美理想，而不僅僅是描摹生活，它先天就是不滿和期望的產物。 「五四」先鋒作家正是站在這一基礎上，才造就了「五四」那偉大的審美上的自由主義和個人主義時代。 20世紀80年代，中國先進作家再次拾起了「五四」文學的這一命題，這才誕生了人本主義敘事在20世紀80年代的盛行以及作家對寫作方式、方法的不斷地反思和革新。 但是20世紀90年代以來這種真正的先鋒精神失落了。 藝術上的創新被商業上的操作代替了，精神上的反叛被利益上的考量抵消了。 如果先鋒寫作的精髓在於思想上的顛覆和藝術上的反叛，那麼20世紀90年代及至新世紀以來面對人在商品面前的異化以及文學在商品面前的異化局面，我們有必要說，先鋒寫作的精神正是我們的文學所需要的。 這些年我非常關注後先鋒作家的寫作，對他們的創作也進行了必要的追蹤。 如今，從創作量上來看，他們已經成了各文學期刊及文學網站最活躍的創作群體，從創作的質上來看，他們中也已經誕生了一批令人刮目相看的作品。 雖然從較高要求看，他們和當年的先鋒作家尚有一些距離，但他們在個人化寫作方面，在感性美學的探索上已經取得的巨大進展也是有目共睹的。 「他們是不同的」，這一點無論如何是非常重要的，而且強調這一點對於新世紀中國文壇是非常重要的。 他們是中國當今非常活躍非常有潛力的寫作群體，從他們的生活積累，從他們的寫作狀態，現在已經到了必須將他們從當今文學創作的一般狀況中區別開來的時候，從這個角度講，做一次集合式展示很有意義。 「後先鋒」文學創作群體，在新世紀市場經濟定型的背景下，以「個體」、「感性」、「身體」為核心語彙建構著新型的個體文化，他們是中國群體本位文化向個體本位文化轉型、倫理本位文化向感性本位文化轉型、實用理性文化向審美文化轉型的催生者。 進而言之，他們還不僅僅意味著一種價值模式的革命，他們反對成規、睥睨範式、追求創新的精神，還對小說構成了一種文體革命。 從這個意義上說，後先鋒寫作，作為對生活現實以及寫作現實雙重否定的結果，作為破壞和自我破壞、建構和自我解構的雙重的經驗實體，它是最徹底的實驗主義的文學寫作範式。 在價值觀念上，它是固執的，它堅持關於人的主體性解放的元敘事，它相信「人性的普遍解放」這個命題，固執地相信任何語言的合法性都要經受這個命題的檢驗，因而作為早期現代性思想的核心的「人性」、「個性」、「自由」等依然是後先鋒維護的目標。 它章志於人的感性解放，反對人的感性在封建意識形態結構中以及在商品經濟中的雙重異化，它反抗非人境遇，永恆地祝福人的激情、回憶、渴望、愛戀，並創造一個屬人的世界，使人的感性得到審美的解放，它將人的自由存在理解為個體生命激情的噴發與洶湧，感性的沉醉和迷狂，複歸於自然的存在體驗，是生命衝動與創造的飛揚狀態。 在價值觀念上它堅持從激情的維度從事文學創造，堅持人的主體性在自然人向社會人再向審美人的過渡上的等級劃分，呼喚人從沒有規定性的純粹主體經由歷史主體而確證自己為審美主體。 從這樣的理解出發，後先鋒寫作強調人的主體重建，試圖將人的主體性放在歷史之維中重建人的主體性在時間序列中的因果聯繫，試圖重新恢覆文本的深度模式，從這個角度說它是對文本深度價值的重建。 我希望「後先鋒」成為這個時代最敏銳、最負有使命感的寫作方式，這是一種立場，這也是這一命名的意義。 也許是惟一的意義，但是這就夠了，僅僅是這一點就已經很重要了，就已經使它有了存在的理由。 從這個角度說，「後先鋒」不是具體的寫作圖式、寫作方法，而是一個出發點。 這是世紀之始，這給予後先鋒寫作群體的是幸運還是不幸？在一個世紀初始，在一個舊世紀已經離去，新的世紀已經開始的時刻，這個時間段對寫作的人們是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他們必須有足夠的力量承受未來的審視，歷史的滄桑在他們的心底已經過去，命運的更明朗的可能向他們顯示了出來，他們是否已經感到了時間大師令人鼓舞的預言，他們的心底是否已經有了更自覺的承受和尋找？
